AI 现在能干什么，大家心里都有数了。写文章逻辑严密，画图构图完美，作曲押韵工整，代码一次跑通。你想要什么风格它就给什么风格，你想要多完美它就能多完美。

问题就在这儿。当完美可以被无限复制、一键生成的时候，它就不值钱了。

以前夸一个人字写得好，是很实在的一句话，因为大部分人写不好。现在这句话基本没什么意义了，什么字体它都有。以前说谁文笔好，意思是他写得比一般人强。现在这句话慢慢变成了另外一个意思，是说这人写得像个真人，而不是说他一处错都没有。

我观察 AI 干活的方式，它是往中间收的。你让它写个开头，它给你一个不会出错的开头。你让它画张人脸，它给你一张挑不出毛病的人脸。挑不出毛病这件事本身就是它的问题所在，因为它太像平均值了。人不是平均值，人最大的特点就是会跑偏。

写错一个字，可能生出一句好比喻。画歪一条线，可能发现一种新画法。艺术流派也好，科学发现也好，很多都是从胡来开始的。我不是说错误本身有什么好，是说错误经常就是人偏离轨道的那个动作。AI 很难主动犯错，它没有今天手滑了这回事，也没有我就是想换个搞法这种冲动。它所有的偏差都是采样参数在起作用，不是判断在起作用。人不一样，人可以。

再往深一层想，不完美这个东西其实有点像防伪标记。你收到一封完美到不像话的情书会犯嘀咕，看到一份毫无瑕疵的简历反而不太信，遇到一个对答如流滴水不漏的人，你心里会本能地冒出他是不是在演。但如果这个人说话的时候停顿了一下，改了口，加了两句废话，甚至直接说这个我真不知道，你反而觉得他靠谱。真人本来就应该有这些东西，会犹豫，会累，会有不知道的事。骗子才需要维持那种完美人设。

还有一层我觉得更要紧，就是过程。如果什么都让 AI 代劳而且做得完美无缺，那人的努力挣扎反复改来改去，就都没意义了。恰恰是因为会写烂初稿、会弹错音、会把事情搞砸，进步和克服这两个词才有地方放。AI 能给你一个完美的结果，它给不了你从不会到会的那个过程。而这个过程才是真长在你自己身上的东西。你回想自己最得意的一件事，大概率不是做起来最轻松那件，而是当时搞得一团糟、最后硬啃下来那件。

所以说到底，稀缺的不是完美，是带体温的痕迹。一次结巴的告白，一幅画歪的肖像，一首跑调但认真的歌。AI 这些东西都能模仿，而且模仿得挺像，但它不会因为紧张而结巴，也不会因为喜欢而跑调。它的不完美是做出来的，人的不完美是活出来的。

想清楚这点之后，我自己有几个做法，顺便记下来。别把没瑕疵当成标准，该留的痕迹就留着，签名、涂改、口音、自己的口头禅，这些不是缺点，是别人认出你的方式。过程别急着删，初稿、废案、搞失败的尝试，都是东西，删了可惜。允许自己说不会，比装懂更容易换来信任。把 AI 当加速用，别当替身，让它去做你不重要的那部分活，省下来的时间花在你真正想干的事情上。

最后说一句。AI 能给你一个完美的结果，但它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做这件事。那个为什么，永远是不完美的，私人的，带体温的。